(主流傳媒/蔡若愚專欄)立法院10月16日三讀通過《老人福利法》第22條修正案,讓符合所得條件的65歲以上長者,由中央政府全額補助健保費。衛福部長石崇良卻宣稱,這將使年輕人每年增加3000多元負擔,甚至可能排擠健保財源,迫使政府調漲保費。這套說法最大的問題,就是把政府預算、健保基金收入與人民家庭支出混為一談。
石崇良說「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」,這句話本身沒有錯,但問題是,這頓午餐原本就有人在付錢。許多65歲以上長者退休後沒有工作,依法依附子女參加健保,保費實際由子女負擔。中央政府若改為補助長者,減輕的正是這些年輕人與中壯年家庭的經濟壓力。
以月投保金額40100元的上班族為例,依2026年健保費率,每名依附投保的父母每月須繳622元,兩人一年就是14928元。如果原本沒有其他補助,修法後又符合中央全額補助資格,子女每年就能省下近1萬5000元。這筆實際減少的家庭支出,為何沒有出現在衛福部強調的世代負擔試算裡?
用一個最簡單的例子,就能看出問題所在,孫女原本自己付100元便當錢,後來改由媽媽付,最後改由阿嬤付。無論誰付錢,便當店都收到100元。如果有人宣稱,阿嬤幫孫女付便當錢,將導致便當店收入減少,甚至面臨倒閉危機,這樣的邏輯合理嗎?
健保也是一樣,長者原本由自己、子女或地方政府繳納保費,現在改由中央政府補助,只要保費確實繳入健保基金,基金就不會因為付款者改變而少收這筆錢,健保署也沒有因為長者換了付款者,就必須額外支付一筆醫療費用。
網路上有人把這項政策描述成「使用最多健保資源的老人不用付錢,卻要年輕人養」,甚至認為健保會因此破產。這種說法忽略了一個基本事實:免繳健保費不等於免費看病,更不代表健保基金收不到保費,長者原有的門診、住院部分負擔並未因此全面取消,醫療給付制度也沒有隨之改變。
老年人口使用較多醫療資源,是高齡社會本來就存在的現象,與這次究竟由誰繳納保費,是不同的問題,可以討論健保醫療支出持續成長,也可以檢討保費制度是否公平,但不能因為長者的保費改由中央支付,就直接宣稱年輕人的醫療資源將被剝奪。
更令人費解的是,台灣早已有多個縣市實施長者健保費補助。台南市自2023年7月開始推動,符合資格者每月最高補助826元,根據台南市政府2026年9月公布的資料,約82%的長者受益,而且補助款就是由市政府直接向健保署繳納。
桃園市也早已實施類似政策,符合資格的65歲以上長者,每月最高同樣補助826元,地方政府替老人繳健保費,多年來被當成老人福利;如今立法院要建立全國性的補助制度,卻突然出現拖累年輕人、破壞健保財務的指控。這樣的差別究竟在哪裡?
石崇良10月16日上午宣稱,若由主要工作年齡人口負擔,平均每人每年要多付3000多元。衛福部當晚又提出試算,把400億元分攤到1485萬名20至64歲人口,每人約2690元。但這只是把預估支出直接平均分配的假設,並非已經確定要調漲的健保費,更沒有證明這筆支出只能由年輕人額外繳納。
石崇良10月18日又提出另一套說法,指中央增加長者健保費補助,可能排擠原本用來撥補健保基金的預算,導致健保財務不足,最後仍須調漲保費。然而,2027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案原本就已編列600億元撥補健保基金。新增長者補助,究竟為何一定要犧牲這600億元?
健保署最新財務試算顯示,在2027年醫療給付總額成長5.5%、保費率維持5.17%的情況下,年底仍預估有819億元安全準備,約相當於1.01個月保險給付支出,雖然這個水位已接近法定下限,確實需要審慎處理,但健保既有的收支壓力,不能直接歸咎於尚未實施的長者保費補助。
再看國家財政,2027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案歲出高達3兆9266億元,400億元約占1.02%。這當然是必須審慎規劃的經常性支出,但是否已大到政府無法承擔、必須立即將負擔轉嫁給年輕人,應該拿出具體數字說明,而不能只靠假設。
台灣的財政條件有沒有能力負擔?依國際貨幣基金組織2026年公布的估計,一般政府總債務占GDP比率,台灣約27.6%、美國125.8%、日本202.9%。台灣的公共債務負擔明顯低於美日,代表政府有相對較大的財政調整空間。
低債務比率不代表政府可以無限制增加支出,長者人口持續成長也必須列入長期評估,但當國家財政仍有相當緩衝空間時,政府究竟該把多少資源用於改善人民生活、減輕家庭負擔,本來就是可以公開討論的預算優先順序問題。
這場爭議還有一個耐人尋味的政治現象,10月16日立法院表決結果為60票贊成、39票反對,除了陳冠廷、李柏毅,其中10名正在參選縣市長的民進黨立委都沒有參與表決,包括沈伯洋、蘇巧慧、何欣純、陳素月、劉建國、蔡易餘、王美惠、陳亭妃、賴瑞隆、陳瑩。
尤其彰化縣長參選人陳素月,今年5月才公開承諾,若當選縣長,將推動65歲以上長者健保費全額補助,估計每年需要20億元,並強調可以透過調整預算優先順序支應。
既然地方政府可以透過預算調整,推動長者健保費補助,為何中央政府就不能討論同樣的財源安排?陳素月當天為何沒有參與表決?其他參選立委的缺席是否各有原因,可以由本人公開說明,但這些立委至少應該回答,自己的地方福利政見,與中央立法時的政策立場究竟是否一致。
至於網路上將補助長者健保費形容為犧牲年輕人、拖垮健保的說法,也應回到最基本的財務事實。政府增加福利支出需要財源,這點沒有人否認;但把新增公共預算說成健保基金負擔增加,再把假設性的分攤金額,說成年輕人即將付出的代價,就是把不同問題混為一談。
石崇良身為衛福部長,當然可以提醒社會注意健保財務永續,也有責任提出政策成本與長期風險,但政府更有責任把成本、效益與不同財源方案完整說清楚,而非反覆強調年輕人可能增加多少負擔,卻忽略許多年輕家庭原本就在替父母繳費。
政府的財政紀律,不能只在增加人民福利時才被拿出來強調,預算如何分配、哪些支出應該優先、哪些家庭能真正減輕負擔,都需要接受相同標準的檢驗。
阿嬤替孫女付了便當錢,便當店並沒有少收一毛錢,政府要討論的是阿嬤有沒有能力付這筆錢,而不是把便當店原本就有的經營問題,說成阿嬤幫忙付錢造成的後果,全台符合資格的老人健保費改由中央補助,亦是如此。
